公司清算期间，股东还能提起代表诉讼吗？

股东代表诉讼制度赋予小股东的，是一个在"公司沉默"时能够挺身而出的法律武器。但如果公司不是"沉默"，而是已经进入了清算程序——董事会解散了、监事会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算组——股东还能提起代表诉讼吗？"内部救济"这一步，向谁去"救济"？这正是清算阶段股东代表诉讼面临的核心难题，也是司法实践中分歧最大的地带之一。

1问题的根源——清算组"代行董事"，前置程序往哪走？

要理解清算阶段代表诉讼的争议，必须先厘清一个前提：清算组在公司清算阶段的定位。

根据《公司法》的要求，公司解散后应当清算，由清算组负责清算。无论是公司自行组成的清算组，还是法院指定的清算组，都应当履行清算职责，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可以说，清算组就是清算阶段公司的"临时董事会"——它接管了董事会的职责和义务、对外代表公司、对内管理清算事务。

《公司法》明确规定：如果清算组怠于履行清算职责，给公司造成了损失，股东可以请求清算组对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这属于事后的损害赔偿，是损失已经造成之后的补救。真正棘手的问题是：如果股东在清算过程中希望清算组"积极作为"——比如对一笔应收款提起诉讼——清算组却迟迟不行动，股东能否提起代表诉讼、以清算组前置程序的缺失为理由、直接以自己名义去追这笔款？

2针锋相对——清算阶段能否提起代表诉讼的两种观点

对此问题，司法实践中存在明显分歧，且分歧直达最高院与地方法院之间。

观点一（肯定说）：符合条件的股东，清算阶段同样可以提起代表诉讼

最高院在一个再审案件中明确表达了支持立场。

扬州同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与江苏星源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案中，同基公司系天一公司的股东。天一公司已进入清算程序。同基公司就天一公司与星源公司合作开发项目的事宜，正式提交天一公司清算组讨论，并要求天一公司提起诉讼。然而，天一公司清算组自成立至今已逾五年，清算组成员经多次商议，仍无法就是否对星源公司提起诉讼达成一致意见或形成多数意见。最高院在该案的再审审查中明确指出："《公司法》第 189 条并未对公司状态作出限定。公司清算期间，甚至公司已经清算完毕注销，符合条件的股东仍可依法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最高院进一步阐明：股东代表诉讼的提起应以竭尽内部救济为前提。公司清算期间，董事会和监事会的职能基本丧失，由清算组代表公司行使内外职权，应由清算组作为内部救济机关。同基公司向清算组提交书面请求的行为，应认定为其履行了前置程序。清算组五年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说明已竭尽公司内部救济。最终，最高院确认同基公司有权向星源公司提起股东代表诉讼。

观点二（否定说）：清算阶段，股东不可以提起代表诉讼

部分地方法院则在类似情形下持相反立场，以裁定驳回起诉的方式否定了清算阶段的股东代表诉讼资格。例如骏业塑胶（深圳）有限公司与深圳市炬强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案、深圳市跃洋科技有限公司与 ANDYHSU 等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案等，一审法院均以程序理由裁定驳回了股东的起诉。

否定说的核心理由通常围绕两点展开：一是认为清算阶段公司主体已"非正常经营"，股东不宜再以代表诉讼方式介入；二是认为清算组成员的"不表态"不等于"拒绝"，前置程序未实质完成。

3律师实务——清算阶段正确提起代表诉讼的三个关键

综合最高院的裁判思路与实务经验，在清算阶段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应当牢牢把握以下三个操作要点：

第一，明确"内部救济机关"的变更——向清算组发请求。

清算阶段，董事会和监事会已无法正常运作。根据最高院的裁判逻辑，清算组取代董事会、监事会，成为股东履行前置程序的内部救济机关。股东应当向清算组及其负责人、成员发出书面请求，而非向已经不存在的董事会或监事会发送。

第二，书面请求书的内容必须具体、明确。

书面请求书不能只写"请清算组依法追讨公司债权"这样的模糊表述。应当包含具体的诉讼请求，例如："请求清算组对 XX 提起 XX 之诉，具体诉讼请求为 XX。"建议通过线上（电子邮件、微信工作群）和线下（EMS 快递）两种方式同时送达，并保留送达凭证。这一点至关重要——清算组成员的"不作为"或"消极回应"，在后续诉讼中将成为"已竭尽内部救济"的关键证据。

第三，起诉时的当事人和诉讼请求，必须与书面请求书保持一致。

这是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却是决定起诉能否被受理的程序要件。股东在清算阶段提起代表诉讼时，列明的当事人、主张的诉讼请求及其具体内容，应当与向清算组发出的书面请求书中载明的内容完全一致——不能在起诉时"悄悄加码"或"换一个对手"。否则，法院可能以"前置程序未覆盖该请求"为由，要求股东重新履行前置程序或直接驳回起诉。

清算，是公司生命的最后一程——但绝不是股东权利的终点。股东代表诉讼这把"大武器"，在公司进入清算的那一刻，不仅没有失效，反而更需要被精准地使用。最高院的裁判已经给出了方向：法律的门没有关。律师要做的，是把每一步走对、每一步走稳。